说书法是传统艺术其实是废话,就如你说吃饭是传统吃饭一样。
把书法和吃饭等同的道理在于,饭碗里的米是别人种的,菜被炒熟了端上桌,你只要有一口好牙和一个健康的胃就行了。品味与品位取决于你由来以久的生活状态。说到书法,毛笔、墨、水一应俱全,不象过去还要研墨,现在来不及了,铺上纸,乘兴一挥。接下来,作品被放逐出去好坏就不由你说了。前者是进口,感觉自己知道;后者是要让别人验收的。有人说书法是精神活动,但大多数人活在别人的精神里。
我偏偏算是个尊重传统的人,在我把玩历史遗存的图文资料(这活我干了十年之多)时也的确是虔诚的。但每每一提起毛笔写字我就觉得传统失效。比如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之类和我没有多少关系,两个黄鹂是别人家的景象,这景象在别人的院子里我进不去,我感觉到要是我写这样的句子更多的是被别人家的两个黄鹂驱赶着,很不自在。
这就是现代化的缘故,现代化的“化”在这里是动词,相当于“搅拌”两个字,我是被搅拌被运动的。我身上或许被过多地组装了敏感材料,以至于后来接触到一些现代物品有过敏的嫌疑。记得一开始看电视时很不愿意突然中断正在进行的画面,我不知那些画面中人如何忍受被突然切换的突兀。我一看到空调、电池这些害人利己的东西就很失语,我慢慢又要从中获得快感,这让我很长时间身心不舒展。
一方面有点脆弱,一方面还得准备出门时的强悍。不表达就被憋死。这样就开始涂画,然后又开始充分利用并施虐于汉字及其书写材料。事后证明这个利用包括施虐是有益的,至少有益自己的健康。因为这个利用完成了一种搬运,这个动态过程和书法一样由起点到终点,把内心的不合时宜换了个地方。记得1995年时,思考一个问题不得要领,提笔乱写一通就化解了脑袋瓜里憋曲已久了的疑难杂症 ——那幅书法的全部文字为:白猫黑猫能生一个啥样的猫。还有“好女孩,小妖精”等,干脆用“小妖精”三个字直接覆盖“好女孩 ”,终点溶入起点,识别都成了问题,判断当然受困。
然后我就能回来了,在钻出故纸堆后,又玩瓷、又玩玉。一会抽象一会具体,一会垂直堕落,一会又原地起飞。总的感觉还是被现代化所化,好玩但还不能自主。假如这期间有意无意折腾了一回汉字和书写工具,是不是可以被原谅呢?
本来欣赏书法有两个途径,一是计白当黑,被线条切割后的白象是冰裂,完全的测不准;其次是线条运动被突然叫停,你必须动用你自己的本钱去呼应书家彼时的内心状态。有限度地被别人调度一下情绪倒也是蛮顺心的事情,听音乐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
上个世纪末参加一次现代书法回顾活动,一位朋友看了我的几件作品后跑到我回程坐的车厢里,说了一些让我有点受宠若惊的话。还有一位在国内很有影响的学者也表述过类似的意思,一晃又是好几年过去了。我至今还心存感激。这大约是一个被折腾过的人反过来折腾书法所能获得的最好待遇了。